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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谣殇

  发表日期:2013年11月25日   出处:http://blog.sina.com.cn/u/2945405694    作者:刘美     【编辑录入:admin

小说/谣殇

谣 

文/刘 美(苗族)


 

我们的车沿着舞阳河行驶几十分钟后驶离公路,停在桃花湾半圆形的河滩上。

车窗刚摇下一丝缝隙,一股浑浊不成调的歌声像个顽皮的小屁孩迫不及待扑了进来,和着油菜花的香气,甜里带咸。

是老爸又在唱他那首整个桃花湾人信口都能哼出的《舞水号子》:

船过青浪呀,人心寒,

最怕铜湾呀,鬼门关!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汗!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歌声虽有些余韵悠长,但近几年来,从他嘴里挣扎而出的每一个音符都让人明显感觉到有些关不住风了,缺漏的唇齿已经无法完成“号子”应有的激越,使得歌声露出丝丝缕缕破败的痕迹。

河滩后是大片田坂,田坂背靠温厚的桃花山,山下便是桃花村。我爸的老木屋有些清高有些孤独地蹲在山腰上,像是戴在桃花村头顶上的帽子。老屋周围,有大片竹林和桃林。仲春的风,在枝头上摇曳,竹林泛出一片新绿,根部还零星分布着一根根探头探脑的竹笋,它们睁着好奇的眼睛。亦有含苞欲放的桃花,像羞涩的女儿家,欲出还留。

我家就住在这一片亦红亦绿的颜色里。记得上中学时,读到东坡老先生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时,就对他心生感激。没想到他老人家的诗原是为我家所作。顺着竹林桃花处的小径下去,穿过桃花村弯曲的小巷,绕过阡陌横亘的田野,便是那条穿越我以及我的祖辈,还有祖辈的祖辈们生命时光的河流——舞阳河。

弟弟搬下山后,老木屋里只有老爸——我的家早就没了妈。

弟弟两楼一底的新砖房耸立在村路边,与老爸的老木屋距离了半座山的高度。新砖房与老木屋的反衬,恍如筋骨强健的弟弟和佝偻迟暮的老爸。

走到弟弟楼房前那窄小的院坝里。弟弟弟媳听到声音,从二楼探出头来,叫了声:“姐来了!边诉诉诉伺芟侣ダ。

“爸这段时间唱得特别频繁!蔽夷苷媲懈惺艿降艿艿挠切。

“几乎天天唱,唱得全寨子都起了一股子冷气。叫他下山来跟我们一起住,他又只当没听见。一个劲地坐在老房子前看着河滩唱啊唱的!钡芟币慌圆寤。

“让爸唱吧,这歌能解他的孤独!蔽宜。

我和弟弟都明白,《舞水号子》温暖了我爸的一生。

站在我面前的弟弟,脸黑身粗,鼻阔唇厚眼睛大。而我,单薄瘦弱,却眼小鼻平嘴唇薄,倒有点随我妈的模样长相身材反差极大。打小,有亲戚来走动,常说:这姐弟俩,见风似的长呢!面相不同,神态倒有些像呢,真是谁家养……每每话语到这,总会被我妈立马截。骸耙荒锷抛,九子九个样嘛!

我妈的话没错。我堂姑家几个姐妹,六妹眉清目秀,八妹却整天张着一对大鼻孔,斜吊着一双小眼,这两姐妹模样也大相径庭。老祖宗传下的这句俗语,被我妈用来对长相不同的姊妹间进行高度而凝练的概括。

记得我快上学的时候,爸不再划船,由船工回归为职业农民,和我妈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工分换来的红苕和洋芋,怎么也填不饱一家四口的肚子。隆冬时节,瘦小干瘪的妈经常带着我们上山,到挖过红苕或是花生的地里去淘被人落下的果实。那些已经被捡了两三遍的土地,露出干硬的狰狞,我们能拾到的只是几根小指般大的苕根,或是在篮子底晃来晃去的十来颗发了芽的花生。就这零星的收获,也温暖了一个个漫长冬季里我们胃部的一小个角落。

天空的色彩由橘红变成烟青再彻底黑暗下来的时候,我刚洗刷完一家人的碗筷。我妈正忙着扫院子,洗衣服或纳鞋底。老爸搬一根凳子坐在院坝边缘,舞阳河涛声滚滚,雪白的浪花在暗夜下闪烁,他眼神融入夜色的深邃里,苍凉的《舞水号子》从他的嘴角跌宕开来——

船过青浪呀,人心寒,

最怕铜湾呀,鬼门关!

……

往往这时,我会看到妈抬头的一瞬间,怜爱的眼神穿透黑夜,繁星般撒在我爸的身上。

 

我爸是老船工。船龄的三分之一为旧中国时期镇远城里的富商运货,三分之二光荣奉献给新中国偿还苏联“老大哥”债务的运粮事业。

我的爷爷也是船工。不同的是爷爷船龄和年龄都极为短暂。而他短暂的船龄和年龄都的交付给了镇远城里一个叫做金疙螺的船主。

金疙螺姓金,因身材五短动作灵活,像满地打转的地疙螺,便得了这一诨号。他拥有一条父辈留下来的翘脑壳货船,专门受雇于外地富商吴裕忠,往返于贵州镇远与湖南洪江、常德之间运货。一条船是金陀螺令人羡慕的家产,可他的身材几乎没有一把木桨的高度,根本无法驾船,更别说担当像驾长那样掌握一条船命运的角色了。

十六岁的爷爷来不及奢侈地做一回关于青春的梦想,就在桃花湾船工的推荐下,成了金陀螺船上的一名船工。生长在河边的孩子,撑船戏水的本领自是高人一筹。没过几年,他娴熟的驾船技术得到金陀螺的赏识,金疙螺聘他为他家那条翘脑壳船的驾长。

爷爷行走的船工路上,顺利似乎早早地青睐了他,但他也早早地弃船而逝。关于他的死,涂着唾沫的色彩。他架船出事那年,只有二十四岁。

刚爬到城东文笔山尖的太阳,殷勤地把久违的阳光洒向河面。也许是初晴的阳光过于柔和,浊黄的河面并没因此显出些动人的色彩。汹涌漫漶了十来天的河水终于渐渐减退,两岸人家的吊脚木柱现出一截黑一截黄的界限来。刚露出水面的大大小小的码头,在浑黄的背景下,似一溜惊慌失措的浮萍。两岸河沿的大小船只簇拥着开去,横七竖八,像一把散落在水面的筷子。

禹门码头泊着的三艘翘脑壳大船,有些鹤立鸡群的样子。一船沉甸甸的岩盐,一船散着清香的茶叶,一船油黑油黑的桐籽。三艘船在一声“开船啰”的吆喝下,缓缓启动。慢慢地驶离码头,驶过禹门,驶过大河关,穿过横跨在青龙洞前的祝圣桥,顺流东去……

上河涨水三尺三,船行一湾又一湾。三条翘脑壳船行至桃花湾,那里有爷爷竹林桃花相映的家。

桃花湾河面宽阔,弯大水缓。船行走在这样的河面,是船工们最为惬意的时刻。他们坐在船板上,打开裤腰带上的葫芦酒壶,呷一口灼烈的烧酒,吼一声歌儿。那歌声,开始是一个人,接着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青浪岩  丢过河,

桃湾饮酒笑呵呵。

有钱大哥吃四两,

没钱大哥把手搓。

歌声随风上岸,飘过田野,飘上山腰,飘进奶奶的耳朵。小脚的奶奶背着我的爸爸奔到院中桃树下,伸长脖子瞭望河湾;夯合滦械娜醮蟠,她辨出了站在最后一条船上的爷爷。奶奶对着爷爷拼命地笑,渐渐的,那笑竟凝固在一滴泪上。奶奶后来说,那天不知为何,她的脸上会莫名地结出悲伤的果子。她觉得那天年轻的爷爷极像七老八十的老者一样弯腰驼背,身上压着几座岩山般不堪一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骨肉飞散。

四十八道险滩,九曲十八弯。退了些水的舞阳河仿佛刚遭洗劫的战场,徒留劫后的狰狞面目。河湾回水处,冲烂的船板缠绕着杂乱的稻草,像迷途人般地徘徊,不知在哪里遭难的盆盆罐罐,被水撑得鼓鼓胀胀的猪羊尸体,挂在从岸边伸出的树根上或是零星地在岸边缓缓旋转。

三条货船在激流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船出玉屏,进入湖南沅江。那是些怎样的险滩啊,麻阳塘、连军滩、恶滩、满天星……洪流在无数个滩头怒吼、撕扯,再在滩下摔打、聚合。老船工明白,每一次行船,就是一次生与死的博弈。

船离开镇远后的第五天,爷爷他们到了铜丒铁涧。这里,就是船工们在号子中唱的“最怕铜湾呀,鬼门关……”

这“鬼门关”不但恶险,且绵延数里,船没有完全出滩,船工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河面浊浪滔天,加上空中两岸山峰突地呈张牙舞爪扑来之势,把此段沅江紧紧夹峙成了一线天。

突然变窄的河面,洪流如受惊的野马群,拥着挤着争先恐后向险滩涌去,咆哮声震耳欲聋。滩上与滩下大约四、五米的落差,潭底巨石横陈,暗礁遍布。俯冲的激流砸在石壁上,扬起几十米高的浊浪。浊浪反扑在潭底礁石上,卷起可怖的漩涡,像阴险的坏笑,白色的泡沫成螺旋状急速旋转,瞬间扬长而去。

三条货船泊在上滩回水处,覆盖了回水湾的浪渣被水浪推着打得船帮子“啪啪”直响,船身也随之摇晃起来。爷爷跳下吴家大船,登上泊在最前面的苏家货船,接过苏家驾长手中的拖棹。杨家船上的驾长也随之上了苏家货船。这是相约航船的规矩,但凡临渡险滩,必须相互帮助,共渡险滩,行话叫“打帮”。不是极险的滩头,除用经验最为丰富的驾长为主心骨外,其余帮衬人员均为精干的船工?傻搅思斩竦拇筇,船上人员只能留下几条船的驾长,其余人员上岸步行,等驾长们齐心协力把所有船只依次撑过险滩后再登船前行。这次出行的三个驾长中,年轻的爷爷像敏捷的鹰,在险处能把棹和篙舞得游刃有余,对河心那些暗礁的位置了如指掌。他是险滩中打帮的顶梁柱。

嘿佐,哎!嘿佐,哎!

船上岸上号子齐喊,小心翼翼气息短促;醮雍又行牡奶部诨,一个大颠簸,“轰隆”一声直朝深潭冲去。船上岸上的人都屏息凝神。船头船尾的任何一个角度都靠三双眼睛精密衡量,手臂的及时拨转,一条船在险滩中的命运系于船头先锋棹和船尾拖棹的灵敏调拨、张弛有度。洪浪中的船揪着岸上人的心,他们跟着船奔跑或是停留,紧握双拳暗暗祈祷。一个浪头打来,船身一个趔趄,船尾朝河心处的一个暗礁甩去,爷爷伸出长长的竹篙斜着深深插进深潭,抵住他了然于胸的暗礁,小脑壳船头偏向左边石壁与礁石间的一条安全空隙而去。不好,直奔左边的小脑壳船头眼看要撞到左岸如狼牙一般伸出的石锥上,爷爷铁钎似的篙子左抵右撑,避开凶险。一条船像左冲右突的勇士,终于与两岸刀剑般的锋岩,滩中林立的暗礁擦肩而过。苏家满载茶叶的货船从深潭漫长的夹缝中突围而出。

杨家载满岩盐的货船也艰难过滩。

两条货船在滩下与滩上的吴家货船遥遥相望。吴家货船,如断后的勇士,即将进行最后的突围。此时的爷爷站在大脑壳船尾上,盯着张牙舞爪的洪流,手把船桨,一声不吭。他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脸上渐渐失去沉稳,显出些散乱和哀伤,紧闭的双唇随着握桨的双手微微颤抖。

岸上的金疙螺似是而非地审视着爷爷。

船头的两个架长整装待命。

爷爷的视线扫过岸上的金疙螺,二人目光在躲闪处相接,又迅速移开。

船上风平浪静,船下惊涛骇浪。

“过滩!”爷爷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怒喝声仿佛从火山口喷薄而出,摇天憾地。

嘿佐,哎!嘿佐,哎!

卡在粗大喉结里的号子声依旧那么小心翼翼,下滑的船身顷刻间被翻卷的浊浪淹没。淹没在浪花里的船只仍朝深潭冲去,朝仅容一船的缝隙冲去。左冲右突,左闪右挡,一里路程,过了,又一里…….就在船头在窄窄的缝隙口挣扎欲去的一刹那,大脑壳船尾突然野马脱缰似的向左边石壁上的虎牙狼齿撞去。

咔嚓!

左边的拖棹如瓷器般断裂,轻而易举。船尾的挡板被狠狠地咬掉了一块,丢进洪波里,随漩涡里的白色泡沫打了几个漩儿后,旋即烟消云散。失去重心的爷爷高声“啊”了一下,连人带篙子一起坠入河中,迅速被洪水吞没,一条船如悬崖上的羔羊般迷失了方向。

岸上的吴老爷早魂不附体,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我的天哪!完了,完了,我的货呀!我一家人的性命!”

岸上的人早已乱作一团:“稳!稳!”

“下水救人!下水救人!”

……

“稳住平衡,不让船翻!”乱阵里传来唯一一个冷静的声音,那是金疙螺。

两个架长恢复清醒,一个架起船头的先锋棹,一个奔向船尾,摇动一只的拖棹,使尽浑身解数朝滩口划去。船在惯性作用力下,冲向右岸的浅滩!班Ю病,船像逃过死劫的囚犯,气若游丝地喘息。

天坑般的窟窿在头舱与二舱之间龇牙咧嘴,浑浊的水迅速钻进船来,往与之相临的围背舱和蛮舱汹涌漫患。

战战兢兢的吴老爷挥着双手,把惊慌失措的船夫鸭子似的往河滩赶,跺脚叫喊:“快救货,我的货呀!”

无头苍蝇般的船工们跳上破船,开始拖拉推拽抢救船上的桐籽。船上一片混乱。

爷爷从洪流中钻出的时候,脸色苍白,浪渣缠在头上,像个水怪?吹桨渡厦β档拇ず秃籼烨赖氐奈饫弦盟馐肚逍压。他朝岸边游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加入抢救桐籽的队伍里。

惊魂稍定的吴老爷突然一声惊呼“妈呀!”,迅速朝船上冲去。他想起抢救货物之外的另一件重要事情,——蛮舱里放着他一大包大洋。

吴老爷疯也似地在蛮舱浑黄的水中摸索半天后,颓然瘫软在地。船没翻,蛮舱没漏底,舱里的被子枕头衣物都还湿淋淋地摆在原处,唯独大洋长翅似的没了。吴老爷在镇远城三牌开有一家金锞铺一家瓷器店,原本预备到了常德卖掉桐籽,再添上那包大洋购买些金银材料及一船瓷器回镇远。那包大洋是他三分之一的家产!

“快,潜水,潜水打捞!大洋一定沉在水底!”金疙螺指挥船夫潜水寻找。船夫们像训练有素的鱼,纵身跳入滚滚洪流。

潜入水底的船工不断把失望带出水面,深深吸气后,又带着吴老爷打了一次又一次折扣的希望扎进水里。半晌,水面上再次伸出一双又一双空空的手。

吴老爷抱头而泣。

“最后这一船见鬼了,船头都快出滩了,船尾却偏往崖上撞!绷礁黾艹そ煌方佣。

吴老爷一个激灵,目光“唰”地变成一把锐利的刀,在船工堆里搜索。他拨开众人,揪出苍白如纸的爷爷。

“你!你说,我的大洋呢?我的大洋跑哪去了?”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币涎揽拇蜃畔卵。

“你肯定知道,你一定知道!”吴老爷眼睛里喷出疯狂的怒火,足以把爷爷焚烧成灰。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币戳艘谎畚饫弦退肀叩慕鸶砺,低下了头。

“好,大洋怎么飞的你不知道,但凭你的技术和经验,你总该知道船怎么撞的崖吧?”吴老爷颤抖的手指指向了爷爷的鼻尖。

“我……连划三船,实在累得筋骨散架了,控制不住了!币诮诤笸。

“筋骨散架?以前打帮,你的筋骨怎么从没散过架?就算这样,可所有东西都还在,独独我的大洋飞了。?怎么回事?你说!”

“我没拿,我没拿!本值囊丫说搅舜镒由。

“吴老爷,我觉得他确实没机会拿走大洋。大家抢救货物的时候,他才从水里钻出来。我看这样,在场的人,一个个搜身。搜出来,我们立马把贼抛到这大河里去喂鱼,让这些穷慌了的乡巴佬以后老实点!苯鸶砺莺苡懈砺菸兜仵谄鹚潭痰耐,把嘴凑到吴老爷耳边。

吴老爷的大洋没有在穷慌了的乡巴佬身上出现。

大洋没了,船依然得下行。等到晒干桐籽补好船,继续下行,从常德换回瘪瘪的两袋瓷器运回镇远,光阴已溜去了大半个月。

船出事后,爷爷变得眼神涣散恍惚,真的佝偻如老头了。金疙螺说爷爷是被撞船事件吓傻了,吓病了。

“回去养病吧,病好了再来。这个样子肯定不能驾船了!”金疙螺关心地对爷爷说。

爷爷一路踉跄回到桃花湾,一病不起。

“记住,等我们的崽长大了,饿死也不要他当船工!”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夜半时分,弥留之际的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异常清醒。

 

爷爷去世前简单地为我爸规划的人生,困境却使奶奶背叛了他的规划。

奶奶的日子是在药罐里熬过的。她生我爸时落下的哮喘病复发得越来越频繁,在后来的两三年里,她只得忍痛一点一点卖掉那几亩瘦田。那些田地是爷爷死后买下的,买田的银子是从金疙螺手中接过来的。每卖掉一分田地,奶奶就像被人从仅剩皮包骨的缝隙间狠狠剐下一块薄肉般痛苦,使得她要拖着浮肿的身体在爷爷灵前忏悔几天。

又一度入秋转凉,奶奶蜷缩在床上那堆破棉絮里已十多天没有起床了。光线暗淡的草屋里,只见一团棉絮在抖抖索索,里面的咳喘声不断,如瓷器相刮般刺激人的听觉。那年我爸刚满八岁。

我的堂舅公,一个一辈子也没娶上舅婆的老船夫,来探望奶奶。他伸手在棉絮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到奶奶几根骷髅一般的手指。被舅公摸到的手指突然铁钳般抓住他,他觉出了她的执着和哀求。他把我爸揽到身边,冲她使劲点了点头。

奶奶放心地瞌上眼后,舅公带着我爸离开了桃花湾。八岁的乡下孩子开始了镇远城里的船上生活。

镇远城被两山夹峙,中间的舞阳河呈“S”形把一座城分成狭长的府、卫两城,像嫦娥柔美的水袖。我爸最喜欢石屏山下的府城,长长的石板街面,临河的是吊脚木楼,临山的是大片窨子屋,向东西绵延。街上商铺相连,桐油行、酱油坊、盐店、米肆、布庄、赌行、金锞铺、陶瓷店……鳞次栉比。

舅公像个老镇远,他告诉我爸,镇远的街道不叫街,叫牌。从青龙洞前的祝圣桥往西数起,一共有六道牌。镇远人根据每牌人物典故或商业特点编就了一首顺口溜,我爸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头牌一枝花,

二牌赛过它。

三牌金锞铺,

四牌油炸粑。

五牌开马店,

六牌烂豆渣。

我爸对四牌的油炸粑记忆格外深刻。在他进城后的第一个元宵夜,府卫两城天上水里,烟花缤纷明艳,相互照应;街道上的锣鼓齐鸣,应山应水。那个人潮啊,拥着挤着似乎全城的人都跑到街道上来了。舅公拉着我爸刚上岸,就看见四方井巷前,一条金龙正被一群汉子舞动得活灵活现,张牙舞爪地抢夺那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红宝石。龙肚子里点着许多烛光,映得长长的龙身金光闪闪。震耳的爆竹,炸得舞龙阵里烟雾弥漫。龙灯过去,花灯开舞,我爸觉得戏蚌壳精最精彩,调戏漂亮蚌壳精的济公装扮诙谐,没想到一不小心被蚌壳精死死夹住了头,留在外面的手脚拼命挣扎,引得观众一阵哄笑。

跟着龙灯队伍西行,走到四牌,那些临河的店铺里摆满了成排的油炸粑摊子,黑黑的油锅架在火红的炉子上,白白的米浆舀进铁制的模子,放进油锅,黄灿灿的油炸粑就变戏法一样从模子里出来,那香气让我爸吞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舅公似乎看到了我爸嚅动的喉咙,笑着付了几个铜钱,用竹签穿了几个递给我爸。他们走到六牌,离开了龙灯队伍,在一排木楼前停下。木楼上挂着红灯笼,把夜色映照成了令人迷醉的橘红。

舅公在一栋矮小的木楼前听了下来。木楼内坐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妇人,像等人选购的货物。

一个身穿红色假洋绸的女子,站起来挽舅公的胳膊。舅公有些忸怩,回头叮嘱站在门口吃油炸粑的我爸:“就站在这儿吃粑粑等我。不许走远,我一炷香功夫就来!

舅公跟在“假洋绸”后面上了木楼,

吃完了油炸粑,我爸用一生的时间记住了镇远四牌和六牌。多年以后,他才懂得那些舅公半夜方归的夜晚,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木楼,还有木楼里货物般的艳丽女人。

舅公下楼,“假洋绸”蓬松着发髻跟出门来,摸摸我爸的头,再看看舅公的脸,有些不舍的样子。我爸跟着舅公往回走的时候,夜已经像黑色的家织布一样厚重而深沉。舅公拍拍我爸的脑壳:“你小子,要不是有你这个小尾巴,老子今晚才不去破船上住呢。老子想睡舒舒服服的软床!

爸望望无际的夜空,几颗孤寂的星若隐若现,像醉汉的眼睛。他不知舅公的软床在哪里。

舅公出船了。

暮色像沙粒一样袭来。爸双手抱膝,看自己的影子一截斜在面前,一截飘在水里。等身后的太阳再从山顶升起来的时候,舅公已经走了整整七天。

视线尽头处是桃花湾的方向,也是舅公出船的方向。离开桃花湾好久了,在镇远城里,我爸说话的对象基本上只有舅公,舅公出门了,他只好一整天一整天地沉默。沉默让他学会了想往事,想他生活了八年的茅草房,想睡在桃花山黑土堆里的我的爷爷奶奶。想着想着,一滴东西从眼角滚了出来,冰凉冰凉的。

“张妈,船上的小哥哥哭了!

“哪里?”

“前面的小船上。他怎么了?”

我爸用手捏着袖口擦去那让他脸上有些发痒的水滴,袖口湿漉漉的一片,他这才知道自己流泪了。朝码头看去。码头上有两双熟悉的眼睛朝他看来,被叫做张妈的四十多岁,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菜。旁边站着一个女娃娃,一条粗粗的长辫从脑后拖到胸前,油黑里竟反射着明亮的暗紫色。我爸不是第一次看到女孩跟着张妈到码头洗衣洗菜了,但他从未发现那条发辫的色彩如此奇妙。

“你怎么哭了?”女娃娃迎着我爸的目光询问。

一阵沉默。

“那你是哪儿来的呀?”女孩再次发问。

“我,我是船上的!苯粽湃梦野忠幌伦油橇俗约旱睦创。

“娃娃崽,你就住在船上?”张妈问。

我爸点了点头。

“你家大人呢?”

“舅公出船了!

“把一个娃娃丢在船上,咋个放心得下哟!”张妈摇了摇头。

“桂云,回家了!币焕翰讼春,张妈挎着篮子站起身,拉起女娃娃的手就要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关切地看了我爸一眼。

在张妈转身的刹那,两汪泪又从我爸的眼窝里唰地奔涌了出来。那一刻,他真实地感觉到一种叫做“孤单”的滋味。

就是那天,爸心里根植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桂云。

有着亮紫色发辫的桂云是张妈的小尾巴,张妈洗菜,她蹦蹦跳跳跟着下码头。张妈回去,她牵着张妈的后衣襟,一步三回头地看我爸。

关切和信任在两个孩子心里发芽。

十天后,舅公终于从那个叫做洪江的地方回来了。

爸在码头上欢呼雀跃。舅公黝黑的肩上,那道瘆人的绳印比以前更深了。我爸随着他们卸货的身影上蹦下跳,一船货卸完,舅公提起地上的一摞瓷碗,拍拍我爸的头:“走,小尾巴,我们到龚老爷家去!

龚老爷是舅公的雇主。

龚家大院在石屏山下的四方井巷,那片住宅是与河边吊脚楼大相迥异的另一处洞天。青砖石灰构建的深巷大院,像森严的高官府衙。所有大院均围在高大的封火墙内,里面住着天南地北的外来富商。有安家落户下来的驻镇军人,有应军队物资所需,往返于各省沿江城镇贩货的生意人。外乡人聚集石屏山脚,竟使千百年来野狼出没的这片荒凉地,逐渐成了一片繁华乡。

龚老爷祖上在一个风和日暖的早晨,弃掉被海水冲刷得即将枯朽的小渔船和一张补了又补的渔网,挑起货郎担,匆匆汇入向西的人流,辗转吆喝来到镇远,用一路风雨兼程赚来的小钱在这做起了小本生意。他的钱在小本生意里逐渐滚起了雪球,后租起了铺子,开起桐油店;撇硬拥耐┯褪谴咏髟松侠吹,往下进货的时候,顺便收购一船黑油油的桐籽。两边都有赚头。

几十年下来,龚家在这会馆林立,码头遍布的弹丸之地,经几代人的摸爬滚打,业务越拓越大,挣下了一处宅院、一座货仓、几个店铺和两条大货船的家业。

爸和舅公走进巷子的时候,太阳正把人家西边的封火墙浓重的阴影投射在东墙上,只有头顶上的一线天明亮地高远着。苔藓像院墙的胡须,倒挂在墙头上和灰色的瓦沟里;仰望头顶的翘檐,像天神的盔甲,摩天擦云。

巷子中段,一阵叮咚声渲染了巷子的凉意。舅公指着那眼清冽的深井告诉我爸,这井叫四方井,一条巷子里的人都靠它养活着呢!绕着四方井拐了个弯,跨上几步,龚家大院就威严地站在巷边。龚家院子好大!门前是大青石围成的半圆形台阶,刻有凤凰和麒麟的门墩分立左右,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金黄的铜锁,像皇帝的宫门。

舅公出船,龚太太托他在洪江捎一套精致些的瓷碗。舅公深知龚太太喜宁静素洁,精心挑选了一套青花瓷碗。舅公进屋给太太送碗,爸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脚下的青石宽大平整,房屋门窗上花鸟禽兽雕刻活生生,两边各一栋精致小巧的厢房。舅公曾对爸说过皇宫如何富丽堂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就在他的思绪把眼前的房屋跟遥远的皇宫连在一起的时候,东厢房楼上的一道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跑了出来。

“你是来找我玩的吗?怎么找到我家来了?”从楼上下来的小女孩竟是桂云。太多的意想之外让他变得傻乎乎。桂云被传染似的也惊奇:“咦?看什么呢?”

“这……这……你家?”爸伸在半空的手指跟他的头脑一样无序的晃动。没想到第一次走进皇宫一样的深墙大院,竟然会碰到桂云。

“嗯,是呀!”爸的惊奇让桂云更加奇怪。

“桂云,你叽叽咕咕地跟谁说话呀?”屋内有人喊道。

“船上来的!”桂云转脸答道。

“我侄儿,堂姐的儿子!蔽菽诘木斯辖舨钩。

“叫他进来,屋里有糖果呢!”龚太太又喊。

桂云拉起忸怩的我爸进了堂屋。

龚太太问:“老周啊,把侄子带进城来逛?”

“太太,这娃娃爹妈都死了,现托付给我呢!

“哦?你一出船就是十天半月的,咋个照顾得了他?”

“他能照顾自己。我给备足了粮食,他自己能做饭!

“哦!惫ㄌ涯抗庾蚬鹪!罢夂⒆泳褪钦怕韪姨峁哪歉?”

桂云一脸得意地点点头。

“唉——”我爸听到一声轻柔的叹息!耙桓鐾尥藜以谒铣宰”暇瓜盏煤苣。老周,你可不能大意哦!来,娃娃,吃糖!

面前的龚太太,让我爸想起了十八湾外的桃花湾,想起了我奶奶。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就来找我玩吧!币慌缘墓鹪菩朔艿厮。

“小姐,这恐怕不好!本斯行┗炭值刂浦。

“有哪样好不好的?让他来,给我们桂云做个伴也好!惫ㄌ诹。

舅公连忙说:“是,太太!”。

从龚家大院出来的时候,我爸心里储满了蜂蜜?墒歉杖乒姆骄,迎面碰上一队被沉重的麻袋压得几乎匍匐在地的船工。舅公和爸赶紧避让。走到巷口,站着一个手脚并挥的矮子,脸上有些凶恶。舅公嘱咐我爸说,以后走路碰到这个人,要绕道走。爸点头,刚才蜜一样甜的胸腔里塞进一些麻线般的迷惑。

 

 

奶奶离世前两天,灵魂仿佛在追赶冷风的去向,她侧着耳朵聆听了半晌后,才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舅公把她扶起来,准确地说,是像托一个婴儿那样把她整个人托起来。

奶奶叫我爸到田埂上多扯些野草野菜熬成汤,她说她想多喝一些,再睡一觉,明天可能病就会好了。听得欢天喜地的我爸抗上锄头挎着篮子,奔向了山下的田间。

支走了我爸,奶奶道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五年前的那个初夏,骤雨初歇,苏、杨、吴三家相约运货下行。两天前的一个晚上,爷爷被金疙螺请到了他家。金疙螺斜靠着一张垢满黑色油污的矮桌,碗里清油灯小小的光焰把他的脸闪烁得像鬼魅。金疙螺关切地用了小半个时辰了解了爷爷家里的状况后,告诉爷爷,过两天雇他的船运货下湖南的货商吴裕忠,除了运桐籽外,还要带上现大洋,到常德采购货物。吴家铺子里贩卖的货物可比桐籽贵得多,估计他带的钱不少。

爷爷一脸不解。

“他妈的,老子们得趁这个大好机会捞他一把,否则干到死也发不了财!”金疙螺咬牙切齿地往前凑过来,“兄弟,我有一条妙计,等到了铜丒铁涧就下手。那不是你们唱的“鬼门关”吗?在那做手脚,谁都不会怀疑……”

“……不……这是害人!……我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古人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事不能干,不能干!”惊恐使爷爷第一次无礼地打断了雇主的话。

“真是乡下佬见识短!你不想有自己的船吗?不想在桃花湾有几亩地吗?做了这回,不但有船,还能买几亩地呢?纯茨忝翘一ㄍ逡桓龈銮罟,破茅屋烂木船,全靠四根肋巴骨过日子,婆娘崽女还跟着受罪!你就不想过一点像人样的日子?”金疙螺愤愤地数落。

“不,金老板,这事我不干,坚决不干!币蛋,起身推门扬长而去。

回到船上,爷爷辗转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了金疙螺亲切地朝他走来,伸出短短的手,拍着他,甚至对他表示感谢,因为他及时阻止了他执意想做的一件荒唐事,没有让他酿成大错。

这梦让爷爷很轻松。第二天,舞阳河面上,初晴的阳光柔和地洒向河面,开始忙碌的船只依然有条不紊地在各大码头装货卸货。爷爷认真做着出船前的准备。

夜色又一次深下来,爷爷躺在船舱里,凉风徐徐地吹进舱来,人就有了些惬意的感觉。随着惬意浮上心头的是他在桃花湾的家,家里勤劳的奶奶和牙牙学语的我爸。他要在镇远城里努力挣几年钱,最好也能挣下一艘大脑壳货船,如果不行,就挣一条渔船也行,打渔养家也不错。当他的希望里出现船的时候,他又不由想起金疙螺昨晚找他的事,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当他翻了一个身时,不安又被他弃在身体背面:金疙螺这一天再没有找过他,说不定真的打消那个念头了呢。此时,爷爷对金疙螺生出一丝感激来,他下定决心要把金老板这个秘密死守在肚子里。

船身突然有些轻微的摇晃,或许是风大了些。爷爷刚屏住呼吸想感受一下风的力量,两个黑影就挡住了船舱两头的亮光,钻进舱来像拔蒿草一样把爷爷从舱板上拔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挟着他往金疙螺家走去的时候,街上还有三三两两乘凉的人,他们望望搭肩搂腰的三个人,那亲热那默契只有亲密的朋友才表现得出来。就在那一刻,爷爷明白了他用乡下人的憨直低估了金疙镙的狡诈。

金疙螺仍然斜倚在矮桌上,仍然和善地眯着双眼。

“兄弟,给了你一天一夜的时间,我说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根本就没考虑!币燃峋。

“呵呵,兄弟,没考虑?谁让你运气不好,让我选中你,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不干也得干!”爷爷听到金仡螺嘴里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金老板,只要你不逼着我干这种卖良心的事,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爷爷诚恳地说。

“你还想在镇远城里混吗?你还想在桃花湾过日子吗?你要知道,我有本事把你弄个身败名裂,让镇远城里的人,也让桃花湾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你,让你有冤无处伸,一刀一刀地把你活剐了!苯鸶砺菀蛔忠痪涞卮战,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每一个字都点中了爷爷的要害。爷爷像经火烤灼的蜡烛一样,慢慢变软。

“这……”变软变糊的爷爷头脑已经混沌不清。

“兄弟,我保证,我们只干这一次。干了这次,你就能彻底翻身出人头地。干不干,自己拿主意吧!苯鸶砺莸钠迫缟窖估,爷爷已经气喘吁吁,头无力地低了下去。

金疙螺很满意,他伸手拉过爷爷,面授机宜:“等到了滩口,把我们的船靠在最后面。前两船打帮过滩之后,你故意把我的船撞破,但不能翻船。最好是这样撞……一定要十拿九稳。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事成之后我们对五分成!

那一夜,爷爷灵魂出窍,被扔在阎王爷的油锅里,一直煎炸到天亮。

第二天出船,爷爷站在小脑壳船尾,全身又冷又累,每摇动一下拖棹,身上就被抽去一股元气。被卷进铜丒铁涧深潭里时,他太想闭上眼睛,张开嘴,所有的怕和累就都了了。他突地激灵了一下,想起了他应该想起也不应想起的两个人——他的妻和儿。他拼尽全力,挣扎浮起。

爷爷回到桃花湾就病倒了。来探望的寨邻有的分析说,这是得了风寒;有的说,是被铜丒铁涧的邪家找上了,要买公鸭请巫师赎魂呢。

奶奶给找了好几副治风寒的草药,没见效。她决定神药两医,要去借钱买鸭请巫师赎魂,爷爷死命地抱住她的胳膊。

“我的魂没丢,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你到城里金疙螺家去一趟,只讲是去要我的工钱,他会给你的!

第二天清晨,东方的鱼肚白把大地抹上一层淡灰的时候,奶奶去了城里。当她那双小脚承载着她摇晃的身体赶回桃花湾的时候,桃花湾已被暮色弥漫。

“啪!”爷爷听到脚步声刚欠起身,就看到奶奶扭曲了铁青的脸,把手中的大洋拍在桌子上。 “要工钱是正大光明的事,金疙螺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咋一下子变得那么大方,给你这么多工钱?你说!”

正午时分,奶奶走到金疙螺家的时候,金疙螺正把一盏灌满煤油的马灯,举到鼻子下细闻,闭上眼睛陶醉一番后,才睁开眼看到了我的奶奶。奶奶说明了她的来意后,金疙螺努力回忆着:“来要工钱?我还欠他工钱?”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哎呀,我知道,你家当家的病了,你又干不了活,日子也怪难的。这样吧,我给你们五块大洋,给他好好治病。剩下的钱再买两亩地过日子。船嘛,我看他也划不了了,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该给他的现在都已经给他了!

奶奶有点云里雾里,她想知道爷爷是因何遭到解聘。金疙螺环视四周一圈,压低声音:“他的名声很不好了,城里也不会有人请他驾船了。叫他就在桃花湾好好过日子吧!

听到这里,爷爷此刻口中的气已经是出多入少。他捶打着自己的脑壳:“金疙螺,你不得好死!我糊涂……”

爷爷的样子坚定了奶奶的判断,她向爷爷连连逼问,金疙镙家里的那个夜晚像被瓶子封住的妖魔,爷爷不得不战战兢兢地揭开。

深夜,天地寂然,唯独风声肆无忌惮。面对黑夜,爷爷还是用双手捂了脸,艰涩地讲了大半夜。

“我错怪你了!那天杀的金疙螺不是人,天亮了我再进一趟城,把实情告诉吴老爷。我们把这几块大洋赔给人家!蹦棠涛兆乓ぐ堑氖。

“没用的。现在别人对我只是怀疑,你去了,反给金疙螺倒打一耙的机会,到时我就背上名副其实的罪名了。这点钱,也只比我一年的工钱多了两个大洋,也算我们没用那肮脏钱!币⒍檀,瞬间却思维清晰,“我亲眼见到吴老爷把那袋大洋放进蛮舱的。好大一袋,怕有百十来块。现在都在金疙螺手里,我们拿什么去赔吴老爷?他会相信我吗?就是相信了,我也怕挨不到洗清自己的那一天了,我不能让我们陆家世世代代都得把我这口黑锅背下去!蓖A送,声音渐渐虚弱下去“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是我罪有应得的。只是,便宜了金疙螺那个混蛋!,一定要用这几块大洋去买几亩地,租佃出去,把崽子养大……”爷爷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崽长大了,千万……不要让他再去做船工了!……”

……

“哥,现在运章这孩子能依托的只有你了,求你了!请你把他带大吧?蠢,这孩子…….还是……得走船工路。我只好辜负他爹的遗愿了,他成人之后,请你把他爸的事告诉他,不是叫他记住仇恨,是要把他爸当作一面镜子,千万不能软了自己的骨头…….”奶奶在生命的尽头处,把保证我爸的生存与教育的双重接力棒进行了交接,接力棒的那一端是我一生孤孑的舅公。

 

 

我爸十七岁那年,无可选择地做了一名船工。

那是个梦想之花开得无比娇艳的年龄。十七岁的他重复着爷爷的梦想——挣一条属于自己的船。最好,把桃花湾那些卖掉的田地赎回来,好好侍奉舅公。

我爸的梦是极有层次感的,他的梦境还有一处明媚的近景:他要给桂云买一朵头花。素洁淡雅的那种,配上她亮紫色的发辫,一定好看。

即将出船的前几天,我爸有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天一亮,他钻出船头,看着母亲一样温厚的河面,府卫两城各大码头,百舸齐泊,千帆待发。打渔的小舟穿梭其间,撒网放钓。倒映水面的帆影、楼影和山影,被船搅动一气,成了一片白、黄、绿错杂交织的印象画。听着睁着惺忪睡眼的货郎梦呓般的吆喝,还有晨练士兵嘹亮的口令一波赶着一波回荡在小镇的上空,爸觉得异常亲切。他激动地等待属于他的第一次远航,等待他成为男子汉的庄严洗礼。

下一个黎明到来,爸他们的货船就要启程了。舞阳河水在夜色中闪着安谧的光波的时候,舅公把我爸叫到船头坐下,给他讲了我爷爷短暂的惊涛骇浪的船工史。

“金疙螺,我饶不了你!”我爸做梦都没想到的是,自己从小成为孤儿的原因竟然跟这个可怖的矮子有着紧密的关系。舅公的讲述让我爸头脑首先闪过的是复仇的念头。他的拳头擦出了火花,一个箭步跳上码头,欲往岸上冲去。

“回来!无用的东西!”舅公厉声喝令。

“我要报仇!”泪眼模糊的爸声嘶力竭地喊叫。

“明天一旦出船,你就是男子汉了!有你这样没出息的男子汉吗?如今金疙镙有钱有势,你报得了什么仇?告诉你这些事,是要你明白,这个世道人心险恶,除了要知道提防外,还要能保住自己的本性不被别人改变,不能再走你爹的路!

“要学会用仇恨来勉励自己的,而不是狭隘的冤冤相报!倍倭硕,舅公继续说,“整天揣着报仇的想法,你还能正常地生活吗?即使报了仇,又能怎样?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要你报仇,而是要让你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

五脏六腑被疼痛肆虐,他怔怔地看着舅公。

“听到没?忘掉仇恨,好好生活!”舅公盯着他的眼怒喝。

一大口咸腥的液体被爸狠狠吸进肚子里,他点了点头。

“啪嗒”,一滴露珠滴到爸的后颈窝,惊起他的意识。伸手摸摸,才觉出肩背早已僵硬麻木。抬头看天,远处的山顶已被剪出一些起伏逶迤的模糊轮廓。头顶的梧桐树上,巢里的鸟大概被凉露惊起,极不舒服地扑腾了几下,震荡了周围的叶片,几颗露珠“啪嗒啪嗒”地滴在船上。爸头枕膝盖,已经在船头蜷了一夜。他像树上破陋的鸟巢里羽翼刚刚丰满的一只小鸟,正攀上巢沿,振翅待飞,就被当头棒击。疼痛。惊秫。屈辱。他恨自己不能揪出金疙螺,剥下他的皮去祭奠我的爷爷奶奶。这一夜,所有的愤怒只能在胸腔燃烧,火辣辣地舔砥整个青春的身体。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原来舅公竟也蜷在他的身后守了他一夜。

那一刻,爸身体里的火焰被强大的温情浇灭。他觉得自己必须长大了。

朝霞在东方绣出小半朵金菊的时候,他已挺直腰杆,开始和船夫驮货上船。当他弯腰整理货物的时候,不经意的抬眼处,一条亮紫色的发辫夹在人流中走下码头。

桂云蹲在石阶上,把一件一件的衣物抛向河面,笼下一汪一汪的金色光斑。她不时抬头,浅浅地笑。那一刻,桂云再次给了爸亲人的感觉。他好想坐下来,在她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就像小时候那样,让她问问他,他心里肯定会轻松好多。但他知道,唯有微笑才能踏实桂云的心。爸说,那是桂云无声地在为他饯行,他心里被感激填得满满的。

大船起航,湾过大河关,爸不时回头,桂云的身影被无数吊脚楼挡住;牒竦拇,在河面久久飘荡:

……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汗!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

 

 

那场大火过后,金疙螺从湖南赶回镇远,扑通一下跪在码头上,朝着我爸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那是一场好大的火啊,镇远城里的人好多年后说起,都还心惊胆寒。

那年三伏,天空一个多月来一个劲蓝盈盈地傻笑,偶尔飘来一团浅灰色的云,顷刻间就被扯成几缕轻淡若絮的细丝,瞬间飘向远方,硬是没落下一滴雨来。那样的天气把舞阳河也笑去了半江河水,山上的草木枯萎,空气干燥得仿佛只要用手抓一把,搓两下,就能攒出一团火。

搬了一天货的舅公穿着裤衩躺在船板上,仰望漫天璀璨的星光,辗转几十个来回也没能入睡。船舱里的我爸倒打起了微微的鼾声,舅公烦躁地起身,摸进船舱,摸到那张刚浸过水不久就成半干的家织布脸帕,跳到最低矮的码头台阶,痛快淋漓地擦洗了一回。

回到船板上躺下,就听到巷子内起了一阵狗叫声,接着石屏山那边有了火光。他一骨碌坐起,火光不大,大概是农民在半山腰连夜烧灰肥。他又躺下继续酝酿起瞌睡来,瞌睡似来非来的那会儿,他迷迷糊糊地侧过头,突然就发现船边的河水被映红了。他弹跳起来,奔到街上往巷子里看,火光是从四方井巷内一处封火墙里发出来的,空气里有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和焦糊味。他回身跨下码头,跳上船,钻进船舱,拉起我爸,大声喊:“起来,巷子里有人家着火了,快去看看,是不是龚老爷家!”

我爸像被钢针刺着一样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衫,跟着舅公就往巷子里奔。舅公跑了几步,又赶紧折回来,拿起两个盆继续跑,边跑边喊:“救火啊,有人家烧起来了!”巷子里除了狗叫声,人们在混沌的睡梦里没能清醒过来。跑过四方井,他们舀上两盆水继续朝巷子深处奔跑;鸸馐谴釉独牍液竺娴姆饣鹎侥诜⒊隼吹,等到跑近了,他们才看清,着火的是金疙螺家。

金疙螺在爷爷驾船出事那次回来后,开始做起了生意,渐渐地,他的船也不出租了,只为自家往返运货。近十年间,他成了本地船家中少有的爆发户。当年在铜丒铁涧丢失三分之一家产的吴裕忠,经营逐渐惨淡,几年后,只好卖掉宅院,携家眷回老家以求安度晚年。金疙螺恋旧时雇主情谊,买下了吴家宅院,成了唯一居住在石屏山脚下深宅大院里的本地人。

此时院门紧闭,两边厢房已完全被大火吞没,熊熊的火势热情高涨到了极点,正乘胜追击朝着正宅扑去。正宅里,金疙螺老婆和老娘已经被逼退到了楼上,正在冲天的火光中用头和手伸伸缩缩着求救?囱,他们是大火扑向正宅的时候,才被惊醒的。这时,巷子里稀稀拉拉跑来了救火的队伍,跑近了,才看清,七八个人,阵势极小。

舅公和我爸红光满面地端着两盆水站在金疙螺家门前,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端着水看热闹啊,还不泼上去?”有人朝舅公和我爸大吼。

舅公狠狠地瞪了说话人一眼,“哗”地一声,盆里的水顺着石阶在巷子里叹息着流淌。接着,舅公把我爸手中的水盆一并打翻,然后拖起我爸,踩着水迹噼里啪啦地往回走;鹧嫣蝮路课莸纳粼谒巧砗笈咀飨,火光照得整条巷子灿若朝霞映照的黎明。走了几步,我爸突然慢了下来。舅公回过头吼道:“快走,金疙螺那是遭报应了,你还想去救火不成?”

“舅舅,金疙螺是坏,但我觉得……他老婆老娘……不一定是坏人吧?能看着一家老小……活活烧死?”

“走!回到船上去睡觉,你就心安了!”舅公命令道。

“不,舅舅,你先回去,救了火我就回来!本斯幌蛲系拿罹谷皇Я。我爸挣脱舅公的手,往金家门口奔去。

舅公看着火光冲天的方向,身子慢慢蹲下去, “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老周,你咋个光哭不去救火?”舅公抬起头,龚老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

“金疙螺,那,那是孩子的杀父仇人啊!本斯媚盏匾欢褰!八谷ゾ。金疙螺这是在遭报应。你看,全城有几个人出来救火了?”

龚老爷跑到金家门口的时候,我爸和前来救火的几个人已经踹开了金家院门,冲进开始着火的正宅,背出了金疙螺的老婆和他的老娘。

两间厢房除了两具下人烧焦的骨骼之外,金家大院顷刻灰飞烟灭。

这几天,金疙螺正好押货去了湖南。

“怎么两边厢房会同时着火呢?”

“呵呵,这金疙螺平时做的过恶事多了,阳间人不报仇,阴间人不找他才怪呢!”

“恶有恶报。只是金疙螺的罪孽又添了一重,他没死,两个可怜的下人倒成了替死鬼。唉!”

……

第二天黎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昨晚那场突兀的大火。

 

 

金疙螺拖着老婆老娘住进了店铺里,从此他仿佛受潮的导火索,从没在码头或巷道口张牙舞爪地冒过烟。见到我爸,他也异常谦恭。但是我爸依然绕着他走。

爸闲暇时主动揽起龚家大院的粗活,挑水、劈柴、铺子里做工。龚老爷看我爸的眼神,时常露出些赏识,龚太太也;岣刑荆骸霸苏抡夂⒆,要是哪家姑娘嫁给他真是好福气哇!”

这话让我爸有一种窃贼般的羞耻感,因为每当这时他脑海里浮现都是桂云的笑靥。他知道这是不能任它肆意生长的,于是他干完活就告诫自己立即回到船上,既免除自己窃贼般的羞耻感,又逃避了遇见桂云的羞涩。

但他一直在努力圆满自己的那个梦——像哥哥一样给桂云买一朵淡雅的头花。

端午节刚赛过龙船,天气便一天比一天奔放热情起来。那天下午,我爸在龚家后院挥汗如雨,一堆柴火迅速被他修理得干净整齐。他抹了把脸,把衣服搭在肩上,穿过厅堂,走向院门,准备跳到舞阳河里酣畅淋漓地凉快一回。

身后的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桂云迟疑的声音使得他停下脚步:“哎……等等!

这声音让他朝思暮想又忐忑不安。长大后,距离不知不觉横在他俩之间。平时偶有擦肩之时,两人的脸都红得像文笔山头的朝霞,最终揣着咚咚乱跳的心匆匆逃走。此时这声叫唤,又让他的心顿时像乱了阵的鼓点,震得胸腔几乎爆裂。他惶惶转身,偷偷往楼上瞟了一眼,桂云手里拿着一个雪白的布包埋着头走下楼来。那一刻惊惶的等待让他既害怕又渴望。突然,他眼睛的余光里,龚老爷提着长衫一角从堂屋里踱了出来。爸一阵惊慌,不顾桂云的怅然和羞愧,连忙转身逃出了巷子。

第二天,我爸又一次跟着龚老爷出船去了洪江。

这年,天气异常干旱,河身变瘦,船在河上昼行夜歇,第六天,船终于到洪江泊下卸货。

龚老爷到老主顾家采货,爸在人流熙攘的街上给桂云买了一朵头花,藏在衣兜里回到船上。夜饭过后,几个年长的船工去了那些江边的木楼,各自找到花枝招展的女人上楼睡软床去了。月上柳梢头时分,爸和衣躺在船舱里,从衣兜里摸出那朵花,轻柔摩挲。那是朵由透明的蓝纱编成的栀子花,在皎洁的月光下,散发着谐致的光。对着花朵幸福凝视,他渐渐回到了镇远。他看见桂云亮紫色的发辫上戴着淡蓝色的栀子花,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捶衣。朝阳斜洒,栀子花像桃花湾的春笋一样在桂云头上密密生长,瞬间竟连成一个大花冠,娇艳地满头盛开着。他看着花丛中桂云的脸笑啊笑。

第二天清晨,翘脑壳船装好货物,上行返回镇远。

虽是短暂的几天,但两个月没下一滴雨的沅江,几乎只剩下河中心的一线水流,两边浅滩卵石裸露,如同一具珠圆玉润却突然苍老干瘦下来的躯体。

瘦下来却依然九曲十八弯的沅江上,任然千帆竞渡。

与沅江并肩的陆上驿道,从湖南延伸到滇黔。驿道根据地理形势,时而盘旋在陡峭的石壁,时而仰躺在经河流改道后的河滩上。一队队被条条粗硬的纤绳穿在一起的形如蚂蚱的纤夫,艰难地拉着河中心的一艘艘大船逆流而上。纤夫们赤身裸体,粗大的纤绳穿过一条手臂,肩膀,再穿过另一条手臂、肩膀。龚家拉纤的队伍里,有随船而来的船工,也有龚老爷在洪江临时雇佣的纤夫。那些扭曲着匍匐的躯体,有节奏地起起伏伏,俨然道道人体波涛。粗大的纤绳搁在肩上,粗砺的竹丝刺进赤裸的躯体,肩臂,流血,结痂。结痂后再流血。低沉而浑厚地吼唱声在两岸嵩山峻岭中回荡:

常德桃源(嘛)一大站哪(哎),

川石石盖(嘛)青浪滩哪(哎)

白云神舟(嘛)陆起县哪(哎),

铺市钢口(嘛)到铜湾哪(哎)。

……

那年啊,爸说,是一条江西货船,往镇远运货。大概是路途遥远,纤绳磨损太大了,船主和驾长没有仔细检修。船行到十里长滩,那可是一个绵长的滩头,表面不温不火,河水的湍急全藏在水下面。那船刚上滩两里左右,就听到“嘣”的一声巨响在山谷间回荡。拉船的纤夫正行进在右前方峭壁间,此时由于纤绳挣断,一群人由于强大的惯性纷纷扑到在地。最前面的纤夫受到踩踏,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失去纤绳的大船竟像喝醉了酒的汉子,在江面上摇摆打旋。后面船只的纤夫赶紧往后放绳,脚步慢慢后退,让江上的船只避免被撞。断了纤绳的船上,手掌拖棹的架长回天无力,晕晕乎乎只听见“轰”的一声,船撞到右岸的崖壁上了,随即,船身受到崖壁的反弹,“轰隆”一声,侧着身子睡在了江里,最后,随着货物倾倒又翻身俯卧在江面上。几秒钟后,苍白着脸的架长从船底逃出,那些在驿道上挣扎起来的船夫纷纷跳入河中抢救货物。

跟在后面的龚家大船在龚老爷的指挥下赶紧泊好,我爸第一个跳入河中,加入了救船抢货的行列。

爸说,这次断绳翻船的事故没死人,是极为幸运的。有些断绳事故,由于纤夫身子一个劲前倾,用力过猛,会因巨大的惯力作用,一队船夫可能会齐刷刷往峭崖上扑,脑浆迸裂,血肉模糊呢。爸在说这话的时候,我有周身发冷的感觉。

这一路,尽管目睹了一次可怕的沉船事件,但他心里却总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幸福和兴奋感。他知道,这是那朵藏在船上衣兜里的小小头花带给他的美好。

 

 

那朵头花没能戴在桂云亮紫色的发辫上。

货船终于在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抵达镇远。那时,夕阳正大气磅礴地在西边的山头上炫耀它最后的光芒。那属于纯金的颜色,很是霸气地倒影在河面。各种船只的到来,把河水撕扯成一条一条的金带,随波纹柔和地涌动。在我爸眼里,那天黄昏的镇远城是最生动最亲切的,因为他为一位好姑娘藏着一枚最适合她的头花。

船靠码头,拴好缆绳,船工开始卸货。爸的心像桃花林间的小鸟,有些诗意地上窜下蹦地快活着,他用红肿渗血的肩扛起货物,飞快地往仓库奔去。

他莫名的兴奋是在巷子里一个拐弯处戛然而止的。在那里。他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赶紧定下脚步的时候,对面的人也紧退了一步。那是桂云的女伴翠翠。当时我爸竟一改昔日的拘谨,对着翠翠绽开一个大方的笑。

“你还笑,龚家出事了!桂云出事了!”翠翠倒竖柳眉朝爸怒吼。

噗!一捆布匹从爸的肩上滑落在石阶上,惊愕地摊在那里。一路欢唱的喜鹊突然被当头棒喝,懵在台阶上。

“她、她、出事了?”

“新来驻守镇远的汤师长强娶了她,做了七姨太了。龚家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全福建商会的人都在他们家呢!贝浯渎湎吕崂。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几天,他无来由的兴奋不止,竟是大灾大难降临在了桂云身上,真真是“乐极生悲”!原来他的心与桂云,与龚家的命运竟是息息相通的。

他呆在巷子里,脑子混沌。好久好久,突然一线意识苏醒过来,他用尽力气往龚家大院狂奔。

龚老爷从码头上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奔进大院。短短二十天,夏天的龚家院子竟然荒败不堪。龚太太被人扶着,苍白而皱巴巴地站在院门口,仿佛一个被揉皱了的纸人。她的身后,聚集了所有福建商会的人。龚老爷下意识地往厢房楼上看去,桂云房间那扇门大大敞开,却不见他的宝贝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得跑下楼来扑在他的怀抱里。他靠着院门的身子一下子向地上滑去,手里的拐杖顺着院墙倒在乱草中,发出“噗”的声响,随后跟来的我爸听到了龚老爷身上骨头折裂的声音。

我爸望着已经没有了桂云的房门,右手紧紧攥着裤兜里那朵一路呵护的小花,眼泪突地奔涌而出。他想放声吼叫,可是,唯有的意识让他清醒着,他只是福建商会龚老爷家的一个船工,在这大吼,是多么不合时宜。

好多好多的声音从辽远的地方传来,像海上漂浮的雾气,又像天空淅沥的雨声。声音近了,涌来好多好多的人,龚老爷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人的面孔。那些人在朝他呼唤,满脸焦急,但他想不起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费力地把他们都认真环视了一圈,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泪涟涟的龚太太和我爸。他疲惫地闭了眼睛细想,终于想起他站在码头边指挥船夫搬货,巷子里有人到河边洗菜,告诉他,他的桂云被什么汤师长抢走了。当他强撑着回家来,果然,他的珍宝一样的女儿真的不在家里了。想到这里,泪水从眼角像条条溪流淌了下来。他挣扎着双手抱拳,对围着他的商会同仁说:“我龚门今天惨遭不幸,请各位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女儿,我的桂云吧!拜托了!”

人群声声叹息。

“龚老爷,我们发动全城人去把那汤土匪的狗屁师长府给他砸个稀巴烂!”有个船工吼道。

“我们也带了很多人去围过师长府。那汤土匪握着枪出来,警告我们说,看在我们是桂云的亲人和家乡人的份上,他手下留情,叫我们赶快离开。要是再敢聚众到师长府闹事,别怪他枪下无情。他说他一生杀人无数,还怕这小城的几个刁民?”商会的人告诉他们。

“他的卫兵还当即就朝空中开了火。只怪我们平民百姓手无寸铁!”

“他还说,老子娶了你们家姑娘,是看得起你们,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后来桂云听到我们被那汤土匪用枪警告的事情,托人带出话来,叫我们不要去闹了。她不想家里的亲人为她再送了命,也不要连累大家。要是连累了别人她也不活了!

商会同仁和船工聚在龚府半夜才散,仍然商量无果。龚老爷夫妇把失魂落魄的我爸留下了。

“运章,自你来到镇远城,我们是看着你和桂云一起长大的。你这孩子善良勤劳,特别是那次金疙螺家失火,我更看出你这个孩子善良老实、胸襟开阔。我们也知道,桂云这孩子喜欢你啊。我和桂云他妈商量过来,本打算让你磨炼上一年两年,再做主给你们把这事挑明?上衷,飞来横祸,飞来横祸!”说到最后,龚老爷已经泣不成声。

天哪!原来他曾经视为奢望的无望,竟隐伏着极大的希望,可是当希望浮出水面的时候,事情却已陷入绝望的境地。

“孩子,桂云被毁了,今后你就常来走走,我们会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惫ㄌ幼潘档。

我爸扑通跪地,向龚家二老深深叩头。

希望竟然揭晓在绝望之后。命运真的是个捉弄人的龌龊鬼。想起桂云站在楼上叫住他的那次,因为自惭形秽,他逃得何等狼狈,让当时的桂云情何以堪!不曾想,由于自己的胆小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回到舅公的船上,他第一次敞开喉咙痛哭起来。

“小子,这个世道,穷人就是有福也无命哪!只是,可怜桂云姑娘活活被一个魔鬼糟蹋了!本斯岣ё盼野植兜募缤,轻轻为他揩着眼泪。

 

十一

 

飞来横祸发生在我爸随龚老爷出船的第十天。

那天中午,桂云放学回来,她肩披毛巾,提一篮衣物往禹门码头走去。人还在巷子里,就听到街上的人声格外嘈杂。到了巷口,只见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河岸,鹤一般直刷刷伸着头朝上游期盼,那样子是急切地等待一场空前绝后的奇观。

“听说这六姨太是师长从江浙带来的,还是个唱戏的?”

“是呀,说是水性好得很,今天要当众展示一下嘞!

“哪样水性好哟,我看是水性杨花才对。一个妇人下河洗澡成哪样体统嘛!”

“来了,来了,快看,快看!”人群骚动起来。她站在人群身后,踮起脚尖,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大片人头。

“闪开,快闪开,师长来了!”背后一阵突兀的呵斥,吓得桂云惊惶地回头。马路上一队兵士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立着一位彪形大汉,威风凛凛。一刹那的目光对接,桂云的眼睛清澈如镜,惶恐似刚出山林的小鹿,却又藏着一股倔强。马上的大汉对这小女子的兴趣就是那一瞬间产生的。他有些挑逗有些留恋地寻找她的目光,任身下的马高昂着头嘶鸣。这双眼睛让桂云发毛厌恶,短暂的一瞬,她就收起了惊慌,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返身跑回了巷子。

第二天,四位不速之客——两位地方官员太太带着师长的副官和卫兵来到龚府。他们告诉龚太太,今天汤师长派他们前来做媒,要娶桂云做他的第七房姨太太。

平素不与官家、军队来往的龚太太意识到祸事的来临。

“麻烦转告师长,谢谢他的厚爱。只是,我家姑娘享不了这份福。她已经有了婆家了,马上就要完婚的!惫ㄌ硕ㄉ。

“哎哟哟,龚太太呀。你哄哪个么,也别在我们面前讲假话呀。这镇远城就巴掌大的地方,哪家的事,满城人还不都知根知底的哟。你家……”快嘴的张太太从腋下取出丝绸手帕掐在她的兰花指里挥舞。

“不用编谎话了。告诉您老吧,只要我们师长看上的,就是有妇之夫也非娶不可!闭驹谝慌缘奈辣蚨险盘琶赖亩。

副官似乎儒雅得多,他用一口流畅的北方口音止住了卫兵,说:“我们师长很懂情理,他要明媒正娶,所以,才派我们来。老人家,师长……”

“什么狗屁七太太;厝ジ嫠吣忝悄遣恢愕氖Τ,我嫁谁都不会嫁给他,他还强抢了不成?”一直在里间听着他们说话的桂云冲了出来,打断了副官的话。

“我看你们还是赶快准备吧。三天后过门!”儒雅的副官一挥手,几个人扬长而去。

龚太太叫来守仓库的何老伯,让他到四牌妈祖庙里请来了正在那里议事的福建商会头领。

军阀娶妾就像换衣,走一处换一处。待到换地任职时,那些被纳做妾的良家女子就成了一件旧衣被扔掉。急匆匆赶来的福建商人听完龚太太的叙述后,都意识到桂云将有被送进火坑的危险,而龚老爷又远在湖南,两三天时间是无法把信送到他手中的。无奈,大家一致选择了走为上策。惹不起,只有躲了。收拾衣物的时候,龚太太把桂云托付给何老伯,让他带着桂云趁半夜租一条小船往湖南方向逃,先找龚老爷,让他把桂云许给我爸,并带他们回福建老家成亲。如果找不到,先逃离这里,以后再从长计议。

更夫敲着二更锣往巷子深处走去时,何老伯刚把龚家大门轻轻打开了一道缝,冷不防,一声大喝“不许动”,几支枪就从大门两侧齐刷刷伸了进来。连更夫那“各家各户,小心火烛”的叫更声也被吓得噎在沉沉的夜幕里。何老伯欲返身把门拴上,几个士兵野狼似的早已破门而入了。

最后进来的是白天刚来过的操北方口音的副官。他双手背在腰上,来回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心里明白了大半。他温和地笑笑,双手抱拳:“梁某深夜打扰,深感抱歉。只因汤师长昨天见了贵小姐一面,回去后,一则万般思念贵小姐,二则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着实担心贵小姐的安全。这不,只好派我们防守贵宅,一旦小姐的安全受到威胁,便让我们把小姐接过去,他好放心!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料到此事已被那汤师长操纵在股掌之间。

“你们这不是强抢民女吗?”

“你们那是什么狗屁师长,刚来镇远,不但没保一方平安,反而先强抢民女!

“简直是土匪……”

“啪”,一个卫兵突地一枪托砸在话未说完的商人身上。

“忽”,一群商人的怒火被点燃了起来,冲上去抓住几个卫兵的枪,争抢起来。上了年纪的商人哪是士兵的对手,被狠狠砸倒在地,仰看着十来只黑洞洞的枪口。紧接着,副官拔出手枪,“啪、啪”往空中放了两枪,院子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我们只是来执行师长的命令,并不想伤害各位。但是,如果贵小姐不跟我们回去交差的话,我们很难保证各位的安全!”副官在园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子。

“姓梁的,我跟你去见汤土匪!”突然,背后响起桂云的声音。大家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看着桂云。桂云显得异常冷静的

“孩子,那是个狼窝!”龚太太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妈,看这情形,狼窝也得我去闯了。万一……,你和爹就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桂云转身轻抚母亲的肩头。

桂云在那个半夜时分跟着梁副官走了。

 

十二

 

舅公老了。

光阴伙同船篙和纤绳,把矫健的舅公变成了一张弯弓,僵硬的弯弓。

飘着白发的舅公只能在船上摸索着给我爸做饭,或者,坐在街边晒太阳看人来人往。

“假洋绸”也老了,白发间杂在黑发间,很刺人的眼;蛐硎枪鹊囊股钤倒,她曾经好看的双眼皮松弛下来盖住了眼角,皱纹布满脑门,还贪得无厌地蔓延到了唇边以及下巴,毫不留情地掠夺了她的饭碗。舅公没力气再去找她了,曾经光顾过她,以及她木楼上的软床的那些男人,也不再去找她。她曾经的领地被年轻的“假洋绸”占领了。她只好常在街口一坐就是一半天,穿着满是黑色斑点的红假洋绸,饿惶惶的眼神看着街对面的糕点铺,或者某个吃着东西从她眼前过去的人。有时她试着抖抖索索伸出脏兮兮的手,但丝毫都没能让走过她面前的人停留哪怕是半秒钟的脚步——小镇上连那些曾经找过她的男人都绕开她走了。

她来找舅公的那天,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从文笔峰顶挪移到了半空中,空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凉风横行霸道地肆虐。舅公正埋头在炉子旁扇火,炉子里冒出的阵阵青烟,熏出了他的眼泪。红假洋绸站在他面前,被他看成一团黑红的浓云。她告诉他,她要回家乡去了。她的家乡在遥远的乡下。舅公问她有没有路费,她说她边讨饭边走,能走回去更好,万一回不了,在哪儿倒下,总比在这里死了有些尊严。

舅公又问:“老梅啊,乡下还有亲人吗?”

她说,:“亲人没了,还有一个远房侄儿。现在,只能投靠他了。好在老家离镇远很远,侄儿不知道我在城里是干哪样活路!

舅公点点头,弓着身子钻进船舱,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铜钱,递到她手上,一滴浑浊的水珠滴到最上面一个铜板上,倒映出一片混黄冰冷的天空。

“老梅,我这辈子没能力……娶你……你……去吧!好好过下去!本斯∥〉厮。

舅公站在桥头,看着苍老的“假洋绸”像一片残叶,随风吹去。

后来,舅公晒太阳的时候变得爱抬头看天了。他刺蓬窠一样的花白头颅像安放在一截即将枯掉的树桩子上。他睁着若有所思的眼睛,嘴唇不停歇地蠕动,念叨一个叫老梅的名字。

街头巷尾都在流传,国共两党交战的形势告急,据说国民党军队在节节败退。估计不出一年,共产党就要进驻镇远这西南边陲小镇。听说汤师长也要被调走了。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站成了舞阳河畔的剪影。干裂如竹佝偻如犁久久站在码头上的是龚老爷,坚如磐石呆如木雕静坐船头的是我爸。他们的目光都凝结在对岸的卫城。

行船运货时,解放军队伍时常在他们的惊悸中浩浩荡荡地走过,大有摧枯拉朽之势。所以他们知道解放军进驻镇远的传言是真的。只是,属于桂云的明天在哪里?

龚太太总是笑。桂云没有从师长府回来,开始一段时间她整天流泪,突然有一天她似乎流干了泪水,开始咯咯咯不停地笑了。天刚蒙蒙亮,她惬意地坐在院坎上的藤椅里,先是欣赏模糊的天空,再低头扯下开在她身边的那些菊花,双手拢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细细摩挲,然后闭了双眼,绽出小女孩般的陶醉。

我爸从后院厨房挑着水桶出来,脚刚跨出堂屋,一阵风刮过来,刺骨。他放下水桶,把在风里快乐地摩挲菊花的龚太太扶进了堂屋。

“吱嘎”,爸拉开院门,身子还在门内,前面那只桶早已欢蹦着弹了出去,不曾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桶下“哇”地响起小孩撕破嗓子的哭声。爸慌忙偏头绕过水桶往前探视,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妇人正一脸惊悸地站起来。那女子富家太太打扮,手里牵着刚被水桶敲哭的小女孩,看样子母子俩已经在门槛上坐了不短的时辰。女子看到我爸,弯下腰搂起孩子狂跑而去。

是桂云!桂云回来了!怔了一会的我爸如梦初醒。他在巷口追上桂云,抱过孩子,把挣扎的桂云拖回了大院。返身关上院门,他冲着里屋高喊的声音都变得颤抖了:“老爷!太太!吴妈!快出来!桂云回来了,桂云回来了——”

书房里,龚老爷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浓黑的墨汁在地上溅出遒劲的梅枝。待他侧耳判断喊声的真实性,听到堂屋里一阵嚎啕声,才壮着胆子走出来。堂屋里,扑在龚太太怀里的桂云已经泣不成声,目光涣散的龚太太用手中的菊花在桂云头上比比划划。吴妈垂立在一旁扯着围腰边擦泪,边大声朝龚太太喊:“太太,这是桂云,桂云回来了,您就清醒清醒吧!”

“桂云?……桂云……”龚太太茫然地扫视了大家一遍,然后歪着头努力回想关于“桂云”的遥远而模糊的事情。

“妈!我是桂云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嘿嘿——嘿——嘿——”

哭喊着的桂云一下呆跪在地上,眼前的母亲让她哭不出也叫不出了。今天她以被丢弃的方式重获复活,看到的却是早已随着自己的厄运被掐死的母亲。原本以为自己牺牲,可以换得家人的平安,可哪知自己的牺牲竟是这样毫无意义……

龚太太看着刚才还热热闹闹哭喊着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她短暂地奇怪了一下,并且为没能想起一个遥远的故事懊恼了几分钟,又嘿嘿地笑开了。

爸躲到院子里的东北角,眼泪啪嗒啪嗒落下,墙角的花草摇曳不止。

 

十三

 

许是慌乱,许是桂云的冷漠,她真的成了一件被汤师长抛下的旧衣。和她一起被抛下的,还有她的三岁多的女儿。

最初,桂云是抱着一死的决心跟梁副官走的。那个夜晚,她躲在张妈的屋子里,开始是一阵吵闹声,接着两声可怕的枪响后,院子里没有了任何声响。她以为那些卫兵打死了人,她的心像经历锋利的锯齿拉扯和火焰的灼烧。她摸了把剪刀揣在怀里,冲到院中。没有人伤亡,她松了口气。凶狠的士兵正把枪口对准她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蠢,这个晚上必须以她去师长府为筹码,事情才能得以安全收场。她一横心,站在了众人的视线内:走!我去见那汤土匪!

桂云没想到藏在怀里的剪刀在进门之前就被卫兵搜出来交给了副官。她被带到一间宽大且陈设华丽的屋子里。两个屏气敛息的丫头寸步不离地在里间伺候,外间还有扛枪的士兵忠实地守卫她的“安全”。那姓汤的师长只有每天晚饭后才来坐一会,总是遭到桂云的怒目相对。

汤师长对桂云的怒目而视显得很有耐心。他来时,总是端直着坐在椅子上,微笑着饶有意味地看着把脸别到一边的桂云。末了,站起来友好地拍拍她的肩,嘱咐她好好保重自己,然后大踏步走出去。

到师长府好几天,汤师长从未碰过她,这曾让桂云产生过一次侥幸心理。那天晚上,汤师长过来的时候,桂云求他放了她。她说,家里父母年岁已大,且仅她一个女儿。现在,还不知父母是死是活呢。汤师长仍然是端直的姿势,仍然是温和的神态。但他的头左右摇着。他说,不行的,一则他的面子没处放,二则他确实喜欢她。她有他那唱戏出身的六姨太没有的清纯,更有老家那几个土里吧唧的妻妾没有的气质。家里的老人,让她放心,他可以让梁副官代为探望,还会给他们很丰厚的礼物。

桂云明白了,来到这里,她已经走不了了。绝望让她拒绝了吃饭。做鬼,她要做一个干净鬼。

桂云饿到第三天的那个下午,梁副官进来唤醒她,谦恭地告诉她,龚老爷来过了。

“为什么不让我见见我爹?”奄奄一息的桂云衰弱地激动起来。

“师长怕老爷看到你这副模样心疼呀!哪敢让你见他老人家?只好骗他老人家说卫兵带你出城学骑马去了。龚老爷听了倒也高兴,让我们转告你,家里一切都很好,叫你不要担心!

顿了顿,梁副官又接着说:“师长看到你这个样子,很心疼。他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让我告诉你,好好吃饭,养好精神,就送你回去。你精神好了,师长对老爷太太也好有个交代啊!

桂云的心在狐疑中活泛着。爹来过了,让自己不要担心家里?难道爹甘心让自己做这个姨太太?不过,汤师长或许是良心发现,同意让她回去了。如果真是这样,她岂能放弃这个逃离虎口的机会?她开始吃饭,力求好精神快点回到她虚弱的身子上来。确实,第二天,她真的就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

第二天傍晚,丫头送来的饭菜她吃得喷香,还喝了一碗鲜美的汤;蛐,过两天,汤师长就能让她回去了呢。放下碗的时候,微笑甚至漾上了她的嘴角。碗放下没过多久,一阵强烈的困感袭了上来。她在一阵恍惚里强撑着走到床边,在即将回家的幸福里香甜地睡着了。

太阳高高地挂在她的头顶上,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自己的脚底下。她挎着篮子匆匆往禹门码头走去,远远看见我爸站在码头台阶上朝她笑。她羞涩地笑着朝我爸奔去,就在两人马上接近的那一瞬,汤师长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了。汤师长一夹马肚,那马长嘶着高高扬起前踢,从她头顶跃过去。她被绊倒在地,马的一只后蹄踩在了她两腿之间。两腿间一阵剧痛袭来,那马蹄不停地踹她,踢她,后来一扬腿跑远了。她挣扎着趴过身子抬头寻找马的去处,汤师长边扬鞭策马边回头朝她狂笑不止。她好怕,四处寻找我爸,禹门码头早已空空荡荡,唯有拴在码头边舅公的那条小船在随波荡呀荡。

她拼命哭喊,,想挣扎着爬回家,可嗓子被尖利的石块堵住,身子钉子钉住。她拼命挣扎,好久好久,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听到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奇怪的是,比士兵的操练声更近的还有另一种声音——粗鲁的酣鸣声。她艰难扭动脖子,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近在耳畔的竟然是一张放大的男人胖脸,酣畅的鼾声就是从那张张大的嘴里发出来的。强大的恐惧使得她一骨碌坐了起来,那男人竟然是汤师长。被惊醒的汤师长伸过手臂温存地想揽住她,她“呼”地掀开被子,才发现床上的自己和汤师长,竟然都不着一丝。一阵天塌地陷的绝望和羞辱让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原来前两天梁副官带给她的好消息,昨晚的那碗汤,都是陷阱。她成了掉进陷阱里的羔羊。

桂云最终的认命是在那个早上后的一个多月。那段日子,世间所有气味都能诱发她翻江倒海地呕吐。她对汤师长怒目而视,却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快乐心情。他来看她,也不再端直了身子,总是伸手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手,“心肝、宝贝”地叫她,尽管每次都被她狠狠地挡开。当郎中确认桂云怀了身孕之后,她的抗争决心彻底被摧垮了。短暂的震怒竟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母爱所替代,那落户到她身体里的可怜小生命成了她苟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她给她取名秋莲。她无视汤师长的存在或者怒视着他的存在,把全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汤师长每天夜里又回到了妖艳的六姨太的房间。

汤师长匆匆离开的时候,带走的还是会游泳的六姨太。

十四

 

记忆深处的场景与眼前的真实重叠在我爸面前。

桂云蹲在禹门码头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捶打衣物,再把一件一件衣物抛向河里,笼进一缕一缕的阳光。巨大的梧桐树上撒漏点点光斑,在她头上变幻移动。光斑里的头发还是暗紫色,多美妙的发色啊。只是她不再像当年那样微笑,只是长长的发辫挽成了一个圆髻,而且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就像她当年跟在张妈身后一样。爸想:时间真的是个魔鬼,能让人发生看得见的变化,也能刻上看不见的痕印。他有些忧伤地又想到一直藏在船舱里的那朵头花,蓝色透明纱堆砌的花瓣里,藏了几多哀伤和孤寂?

桂云埋头洗衣,面容冷漠。

桂云拧干所有的衣物,整齐码放在篮子里。爸走上码头,弯腰要去提篮子,桂云一把抓住篮子,挎在自己的胳膊肘上。爸又伸手去抱秋莲,桂云皱着眉头从爸手里扯过孩子,拖拽着踉跄的孩子登阶而去,留下一串孩子的哭声,还有尴尬地摊开两手傻在码头上的爸。

桂云回来了,可是那些藏在我爸心中很深很深处的东西,在桂云那儿却仿佛已经撇撇脱脱地被清理得了无痕迹了。爸到龚府挑水劈柴,桂云一见,立马掉头走开。有两次,两人面对面撞着实在绕不开了,面对我爸的深情凝视,桂云淡淡一笑,随即丢下一句:“以后不用麻烦你啦,这些事我和张妈自己做!”话语生冷得像北方雪地里的馒头。

后来,桂云洗衣洗菜也没再去禹门码头。每次,她都决绝地斩断爸留恋的视线,绕着远路去了青龙洞对岸的大河关码头。

看着一冷一热的两个年轻人,龚老爷摇头,张妈叹息。

桂云回来的第二年的一天,文德关上传来三声炮响,接着解放军部队浩荡开进城来。城里敲锣打鼓,狮舞龙腾,迎接胜利的解放。

五年后,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全国形势一片大好。我爸和舅公一下子成了有产阶级。那年,桃花湾的贫下中农没收了地主王大富的财产,把他家的一栋木屋分给了舅公和我爸。爸搀着舅公回了桃花湾,他们念着那里的根。跟随爸一同回去的,还有那朵造型依旧却淡了颜色旧了心事的栀子花。

春天里,霏霏细雨洒得绵绵密密。我爸把舅公扶上船坐好,他刚拿起篙子欲伸向码头的青石板,一抬头,桂云挎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她没有去大河关,而是直接走到禹门码头来了。尖尖的斗笠盖住了她暗紫色的发髻,白底蓝碎花的衣服让她具有瓷器般的美感。这曾是无数次出现在我爸梦境里的场景。爸顿了一下,把船又靠上码头。无论怎样,两人都是该道个别的。龚老爷那里,他是早几天就告诉了的。

记得他坐在龚老爷面前说要回桃花湾的时候,龚老爷一下像个小孩是的啜泣起来。

“孩子,是我们家耽误了你!惭愧,惭愧!”龚老爷紧抓着爸的手,老泪纵横。

“龚伯,您这是哪里话,这些年全托了您和太太照顾呢!卑只肥恿艘幌滤闹,说:“只是,以后就靠桂云一个人照顾你们二老了!

“桂云这孩子犟得很哪!我们都知道你在等她,我和张妈劝了她好多次,甚至责骂了她好多次?妓皇浅聊,哪样都不肯讲。直到我们逼急了,她才说:“陆大哥是好人,我不能连累他。我还剩什么?一个残败的身躯罢了,拖着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孩子,两个暮年的老人,其中一个还神智不清。人家为我们家担了这么多年的责任,现在凭什么还要把我们的负担累到他身上,让他承担呢?他应该找一个好女人,一个干净的女人,好好过日子。让他接受我的一切,只会加重我的愧疚和痛苦。求你们,以后不要提这事了,好好给陆大哥相个好姑娘吧!”

龚老爷说完,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都泪流满面。

“孩子,桂云有她的想法和难处,也有她的道理。你回去找个好姑娘,忘了桂云吧。这个拿着,回去娶老婆用,也算我们龚家对你的一点报答!惫ɡ弦汛永镂萑〕龅囊豁城野值氖掷。

爸坚定地把那双青筋盘结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从回想中回过神来,桂云已经定定地站立在禹门码头的台阶上。

“老家分了房子!卑盅劬Χ⒆庞酶葑铀嬉庠谒锘龅哪切┫赶赋こさ牟ㄎ。

“哦!

“舅老了,我得把他送回桃花湾,好好侍奉他!卑钟炙。

“嗯,回去吧!你还缺个好女人;厝ト⒏龊霉媚,好好过日子!惫鹪魄岬恍,长辈般叮嘱爸。

爸的心顿时被一双铁手猛地一撕。他迅速把那痛被压在胸腔里,感激地朝桂云笑笑。

桂云望望我爸,望望船上的舅公,再望望桃花湾的方向,慢慢地,她把头低了下去,看着暗绿的水波,最后,硕大的斗笠盖住了她的脸。爸用力一抵竹篙,小船在水面划出一痕宽宽的水波,缓缓离开了码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桂云的肩在斗笠下一耸一耸地抖动。船渐行渐远了,当他最后一次回头,桂云细细搜瘦身影已模糊在细雨下树荫里,仿佛恒久地淡成了雨帘的一部分。

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中午,总是含含混混念叨“老梅”的舅公似乎比往日多了些精神,脸上皱褶间显出好看的潮红。隔壁陆满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甜酒递给了他。舅公接过甜酒,不知怎么的竟没往嘴里送,而是盯着那些笼罩在碗上的白气发了一回愣,格外明晰地说了一句:“要是老梅能喝到就好了”

话刚说完,脸上的潮红迅速消失,手一松,“哐当”一声,碗掉在地上。随之,舅公从凳子上滑倒,双眼紧闭。如雷的鼾声连接打了一天一夜后,他在自己的软床上走完了他的一生。

 

 

十五

 

县人民政府成立了航运队,我爸经桃花湾公社推荐,考上了航运队里的驾长,又操旧业,成了国家运粮航运队的一名船工。

改换新天地,人是物已非。我爸带领船工驾驶的是政府的翘脑壳大船,常蹲在码头上洗衣洗菜的仍是桂云。起航返航,他们年年月月看对方,心里翻滚着平淡,平淡着翻滚。波纹粼粼的河面,仿佛千言万语的心事。只是,心事是铺在难以泅渡的河面上。

三十多岁的爸还没有娶老婆,桃花湾的男女老少在月光下静静地听我爸在半山腰把 “船过青浪呀,人心寒,最怕铜湾呀,鬼门关!……”吼得荡气回肠的时候,有的说运章这小子,老婆不娶,难道打算把船歌当老婆?听到这话,陆满奶长长地叹息:他忘不了镇远城里龚家大院的桂云噢!这孩子,心实命苦……

可是,爸在即将跨入四十岁那年,却突然决定结婚了。那是在陆满奶的撮合下,结婚的决心表现得坚定不可动摇。

那年冬天,一个瘦小干瘪的女人沿舞阳河下行乞讨来到了村里。她走进桃花湾,低着头怯怯地饭碗伸到人家门口,引起主人的关切和询问。她不答话,伸手埋头似乎是她仅有的两个动作,偶尔有几滴泪落下,被脚下溅起的灰尘悄然掩盖。寡居的陆满奶用她对照自己的不幸身世,便把她留了下来,让她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这女人乖巧勤快,纳鞋底洗被子,事事做得麻利亮光,更乐得陆满奶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过来好长一段时间,女人终于向陆满奶掏话了:她二十五岁,四川人,出嫁一年多后没生育,被婆家赶了出来。娘家好不容易把一个从小发育不正常的女儿嫁了出去,哪里还肯把泼出去的米汤再度收回。失去了天也失去了地的她只好四处流浪,一路乞讨。陆满奶问她准备去哪,她说,她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现在她只知道讨到一餐饭,吃饱了就往前走一段。她看不到她前面的路,讨一节摸一节吧。

陪着抹了一回泪的陆满奶想到了单身的我爸,她执意将这个相片一样的女人留了下来。陆满奶找到我爸,撮合他娶这了这个苦命的女人。她说,两个苦命人成个家,会晓得用心去温暖对方的。

曾回绝了多少媒人的我爸听了陆满奶对那个女人的描述后,居然点头同意了。这又把陆满奶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一次?擅幌氲降氖,那女人却咬着牙死活也不答应。她说:“我没有生育,会害了陆大哥!

陆满奶好话讲了一箩筐,女人呆滞着眼神把头摇了几个小时。

“一个女人家,你还指望一直讨饭下去?你不担心自己我们大家还担心呢!你给我料理些家务,总比你以前过的那些天当被地当床的日子强些吧!币幌蛭潞偷奈野志谷灰材筒蛔⌒宰右环闯L睾鹆似鹄,陆满奶睁大了眼睛把我爸定定地看了好久。

女人也被唬住了,赶紧点了点头。

几天后,我爸一直藏着的那朵淡蓝色的栀子花戴在了这个照片似的女人——我妈的头上。

后来,我和弟弟在襁褓中被先后领养进了这个家。

 

十六

记得青春如火车头在我身体内奔突呼啸的时期,我妈扁平的外形曾一度引起我的好奇。那时,我和女伴们面对自己身体出现的巨大变化,恐慌之中满是窃窃的忐忑和期待。有一次,背对着我正在换衣服的我妈,一个不小心的侧身,让我看到了她的前胸。那是一个略比干瘦的男人丰满不了几分的胸部。我不得其解,带着疑惑,偷偷咨询了并不比我懂得更多的伙伴。我们绯红着两颊为这个隐秘的问题讨论至深夜,最后的结论是,我妈不像别人的妈那样丰满,是因为她身体的虚弱。

我妈的身体,的确如一个补丁打了又打的车胎,

她熬到四十五岁那年,补丁再也打不上去了。身体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裂,生命之音戛然而止。

瘦得不盈一握的我妈被抬到木板上。我妈是陆满奶留下来的,她们之间的情谊不亚于亲生姑侄,为我妈做最后净身这道神圣程序,自然是由陆满奶操持了。在陆满奶为我妈精心做净身准备的时候,我和弟弟正跪于灵前悲痛不止。就在我抬起泪眼的一瞬间,看见我爸那只粗大的手把陆满奶的后衣襟角扯了扯。我听到他可怜的哀求声:“陆满妈,净身这道程序就免了,行吗?她一辈子体子弱,不要再折腾她了,快点让她入棺为安吧!”

“你不懂风俗?让她不干不净入棺,你就心安?亏你想得出!”陆满奶咆哮着白了我爸一眼。

几个晚辈女人打来了净水,陆满奶接过一块新毛巾,浸了水,拧干。就在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解我妈上衣纽扣的时候,冷不防我爸一下子冲过去,把陆满奶那只苍老的手扭在空中。陆满奶的脸由惊诧变成铁青,她抡起那只尚处于自由状态的手,甩给了我爸一个响亮的耳光,喝令几个晚辈女人把爸的手拽开,像架刑犯那样挟制着他,不准他再靠前。我看到那一刻,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天——”,陆满奶压抑的一声惊叫惊起所有的人,她瞪直着眼呆呆看着我妈的身体,引得在场女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朝我妈的身体看去。我爸这时像头发怒的狮子,扭动全身,挣脱女人们的挟制,猛扑到我妈的身体上,企图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她暴露的地方。然后,他把头埋在我妈的遗体上先是抽泣,渐渐地变成粗重的呜咽。好久一会,陆满奶把我爸轻轻拉起,扯过旁边的衣物盖在我妈身上,其他女人默默地退了开去。我不解地看着我爸,我从来没见他有过如此复杂的表情,羞辱,疼痛,悲愤在他脸上化成一阵一阵的抽搐。我看到陆满奶也流泪了,她抓住我爸的手,说了一句让我感觉莫名的话“运章啊,是满妈对不住你!我在你的苦里又加了一把黄连一把刀啊!

直到多年后,我才从一个当时在场的伯母口中知道,我妈去世时,顺着陆满奶那一声惊叫望去,她们看到了我妈的身体。那不是一个正常女人的身体,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女人,我妈是——石女!

石破天惊!我爸一生的疼痛让我在那一刹那有了切肤的感受。我一路痛哭,疯也似地驱车回家。

一路上,关于我爸的各种想象和记忆重叠在我的脑海:一个八岁的衣着褴褛的小男孩牵着舅公的衣襟惊惶如小鸟的眼神;手摇拖棹痛苦地看向码头那个有着暗紫色发髻女人的凄楚;坚定地喝令我妈留下来的严厉;无数个夜幕下看着山下的河滩吼着船工号子的茫然;扑在我妈遗体上呜咽的无助;还有,还有我那个扁平如瘦小男孩的妈的瘦弱……我把车开得踉踉跄跄。我不知道沿途有多少人认为我喝醉了酒或是神经出了问题。他们却无人知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种痛楚。

奔上桃花山半山腰,我爸正坐在院子里在把《舞水号子》的韵律唱成一截一截的断裂状。我扑在他膝盖上,,洪水决堤般地一任泪水洪涛奔涌,好久好久。

爸似乎懂得我的痛哭。只跟着桂云认识了几个字的他,用干枯的手抚着我的头,平静得如同总结人生哲理:“孩子,这世上的人,总有些人活得好,有些人活得不好。就连田里的稻谷油菜都还有个长短高矮呢。生活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彼艘幌,继续说,“我们要给那些比我们更苦的人一些鼓励和温暖,让他们敢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十七

这个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空蕴积了很久,仿佛就是为了在这个季节厚积薄发一回,或者说,今冬的雪就是为了给我爸送行而准备。当第二场雪下了足有半尺厚的时候,爸静静地走了。

爸躺在石屏山顶那座耸起的土丘上,土丘前面不远处的平地里有一座旧坟,那里面躺着我妈。成团的雪花还在飘,一朵一朵堆砌在坟堆上,两座坟,粉妆玉砌。

许久许久的寂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来自空中。那是站在我旁边的桂云阿姨,雪落在她满头的银丝上,已经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唯有她拄着拐杖的身子倔强地直立。她把头转向左边的秋莲姐姐:“秋莲,我死后把我埋葬你阿姨的旁边!

“孩子,不怕你们笑话。我死后,想……跟你们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彼职淹纷蛭液偷艿!袄词廊绻乖谡庋暮推侥甏,我希望,再遇上你们……的……爸爸……”

我的心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零,爸的《舞水号子》此刻背景音乐般响起在石屏山上空:

船过青浪呀,人心寒,

最怕铜湾呀,鬼门关!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汗!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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